水原之北有红鹿
温茶切瓜等猹来
乐不思蜀待宋归
夜长饭熟卷已开
短有音律百日安
千鸦过祠白狼立
海静无声看风亏
待笔下
一切从简,一切从繁

遗物

遗物

 

  紫堂幻被一个金色箭头缠上了。

  那是他在医院醒来的第三天,白色的被单白色的帘子白色的墙壁,让人不压抑都不行。扭头看到的窗外总是一片呆板的蓝或黑。其实伤好得差不多了,但依旧没什么人来拜访紫堂,他朋友不多,也或许是医生的嘱咐。床头柜上有书,电视机总是关着。……想来都是关于那件事故的报道,不听也罢。紫堂幻的手握紧又松开,叹了口气看着窗外。

  也许大家都看到过有个故事,大概就是朋友帮助住院的孩子变得开心,所以放个气球或是什么别的。紫堂幻看到那个金色箭头的时候,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这种故事。

这不可能!他想,推眼镜的手有些不稳。这里可是……5楼还是6楼?从来没有问过护士,但看到外面的一片屋顶就知道不低。那个金色箭头像是发现了他的目光,晃动的频率和幅度都变大了,很激动一样?紫堂幻被自己吓了一跳,但他的确能感觉到那个箭头的想法。箭头撞着玻璃,敲出“笃笃”的闷闷的声音。紫堂跳下床,站不稳险些摔倒在地。他快步走过去打开窗,金色箭头轻快地进来,夹带着清凉新鲜的风。紫堂幻忍不住深吸几口。

他关上窗,箭头在房间里乱走,这边戳一戳那边碰一碰。紫堂幻想:我应该害怕的。但是他没有,不仅如此,还有一种熟悉的温暖的感觉,像是,像是……

“金……?”紫堂的声音发颤,有些奇怪的记忆涌了上来,井喷一样洒满了脑子。紫堂幻下意识地喊出来朋友的名字。那个有着金色头发,笑容比阳光更闪耀的朋友。紫堂幻还能回想起金握着他的手时的温度,金的“初次见面,我们当好朋友吧!”一下子融化了紫堂内心的黯淡的冰。

箭头停了下来。它从空中缓缓下降,降到紫堂幻的身边,碰了碰他的手腕。

一样的温度……紫堂幻觉得自己一定要哭了,他的眼眶湿润。

“金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是我……”他从低声呜咽变成了放声大哭,不停对箭头道着歉。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
箭头不会说话,它安静地看着,在紫堂幻哭到没有声音后温柔地贴上了他的手臂。

我没有怪你。紫堂幻感觉到箭头在这样说。我想让你帮个忙。

紫堂幻摘下眼镜擦了擦脸,“你想我怎么帮你?我一定……!”

那我先谢谢你了!箭头回复。

 

***

   还要三天才能出院。护士对紫堂幻说,你的伤要继续观察,有后遗症就不好了。

   其实身体上的伤早就好了,他们在担心的东西紫堂幻知道。他们怕他精神出问题。太大的刺激都会这样,他们说。

   紫堂幻坐在病床上对箭头说,你等等我。

   箭头——金看起来很急躁,它在房间里乱飞,最后撞在门上。紫堂幻跑过去打开门,它“嗖”地一声飞了出去,紫堂怕人看见,着急地想抓住它,箭头灵活地绕着他转,躲避着他的手指。

   紫堂好像明白了它的意思,停住了。“你要我和你走?”

   箭头上下扑腾。

   “好吧,不过你小心别被看到……”紫堂放轻脚步。一人一箭头在走廊里安静地行进。

   的确,这太奇怪了。尽管紫堂幻还是个孩子,他也知道死后的人什么都不再拥有,时间也好记忆也好,连最细微的感情都没有。和箭头的相遇实在太迅速、太“理所应当”,所以相应地更让他怀疑。他看着前面的箭头,那真的是金么?紫堂幻想。也许我是看见了什么幻觉。愧疚心,对,是医生和我说的,我的幸存者愧疚感……会让我干一些奇怪的事。比如跟着一个不明不白的箭头到处走……但他就是没法停下来。如果紫堂幻再多看些书,他会把这种冲动叫做“嗨你,动起来”*先生,不过眼下他只是跟着走,除了茫然一无所有。

紫堂幻还在想着,箭头停了下来,指着服务台上的日历。紫堂凑近,箭头指着的是后天。

“什么意思?”尽管压低了声音,紫堂幻的询问还是颇为刺耳。

箭头没有回答,只是一遍一遍地指向那个小小的方格,上面的数字冷酷就像病危通知书。箭头像是要钉在那里,像是要把纸戳穿。它这时却不回话了,一般重要的秘密都不能说。

“你是金?”紫堂幻问。箭头迟疑了一下,还是同意了这个说法。

不太算,我是金的遗物,是他的一部分意志。它最后说。我回来是为了一件事。

“那么,你也会消失咯?像很多故事里的一样……”紫堂幻问。

箭头很兴奋地蹿动两下,重新指向日历。紫堂幻明白了,箭头只有两天可以待,而他三天才能出院。不过这个箭头为什么不自己走呢?

“……你是不是,只能跟着我?”他问。

箭头看起来高兴坏了。紫堂,我就说你很有潜力的!这句话是金说的,紫堂幻看着那个高兴的箭头,又想到了金。

没什么好怀疑的。紫堂觉得自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他这次忍住了。他对箭头说:
   “我一定,会帮你的。”

箭头飞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,金也会这样,当他想鼓励或者安慰紫堂的时候,他总会这样。“拍拍肩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金从前笑着说。

……一切都会好的。

 

 

***

 晚上紫堂还像往常一样,在护士来查房的时候腼腆地笑,对问题也是三言两语搪塞。

 箭头安静地躺在他的枕头旁边,与床单对比起来简直过于有生气、有戏剧性一样。

 那也许是紫堂幻在事故后渡过的最安稳的一夜。

 他做了梦。

 梦里他有了金色的头发和永远不摘的鸭舌帽,他有了数不清的能量和动力,他有了欢笑着的朋友和家人。他看见自己摔倒又爬起来,从树上跳下来,和姐姐一起搬椅子看星星,最后淌着口水在姐姐肩上入睡。他看见自己在花丛中走,在巷子里奔跑,在街道里穿行。

 他看见一个人。

 像被白雾笼罩着看不清楚,那个人站在自己面前,在树下面,在姐姐的另一边。他在花丛、巷子、街道中。那人比他高一些,浑身被安静包裹着。他快步去追那个人,却怎么也追不上,最后没了力气,扶着膝盖喘着气,看着还在远方的人。

“格瑞。”

 这个名字就这么突兀地出现,突兀地叫醒了紫堂幻。

 我梦到,金了。紫堂幻还有些迷迷糊糊的,梦还没有完全退潮。还有一个叫格瑞的人。

 这时他才完全醒过来,他条件反射一样从床上坐起来,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被子。

 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。

 

***

 “格瑞,你要找的人叫格瑞?”紫堂幻问金。

  箭头轻微地晃动。不像点头也不像摇头。

 “我,我梦见他了。他是谁?你哥哥?你朋友?”箭头没有回话。看来这个人和金的关系并不简单。

   他是我朋友。金最后说。他不知道我喜欢他。

 “等等,你是指,爱人的那种喜欢……?”紫堂幻小心翼翼地问。

    是啊。金好像突然松了一口气一样。我喜欢他,而且我还没告诉过他。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。

   多么强烈的感情可以跨越生死?难道“喜欢”两字承担得起这种责任?紫堂幻想问,但箭头只是兀自飘远,贴近了窗户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
 

***

   紫堂幻整了一整个背包。

   纸巾,水壶,药瓶,还有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,是在医院醒来之后陆陆续续堆到他房间里的。以前的笔记本,金送的手表,已经不走了,紫堂幻还是放进包里。眼镜盒眼镜布,凯莉给的棒棒糖,早就不能吃了。课本和笔……

  紫堂不知道自己装这么多干什么,他好像想给自己一种错觉,觉得自己总未到过医院,从未离开过日常平凡的生活,也没有朋友离开。所以他机械地把过去一件件装进背包,以此来做个苍白无力的声明。

  拉好拉链,箭头早就在空中盘旋了许久。紫堂幻给箭头一个笑脸,低头去系鞋带。

  系好后他站起身,深吸口气。“走吧。”

  这便是起点了。

  他们走出医院,时间尚早,紫堂特地挑了早晨,或许还能在午后查房前赶回来。

  箭头安静地待在紫堂的肩膀上,给他指着方向。

  这个路口往左,下一个直走,往前有个公交车站,你带钱了么?太好了,坐到第五站就行。

  紫堂把背包抱在怀里,在公交最后一排的一个靠窗座位坐下。他觉得有些激动,像个无声的逃亡行动。我逃走了!他想大喊,对不知道什么。箭头贴在窗户上。金也喜欢靠窗的座位,他会指着窗外的景色大惊小怪,紫堂幻会看,而凯莉总是嗤笑一声,只管自己。又有一阵愧疚感传过来,直击心脏。紫堂幻感觉自己有一瞬间的眩晕,醒来发现书包带子都快被捏成一条。而箭头戳了戳他紧紧攥着的手。你没事吧?金问。

“我没事。”紫堂幻这么说着。他又想道歉了,于是赶忙转移话题。

“你和我讲讲那个格瑞吧,否则等下我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”

  不知怎的紫堂觉得箭头又变亮了一些,它趴在紫堂肩上。

   格瑞啊,我很早就认识他了。他不太说话,和陌生人也不熟,可能态度不会很好,你不要生气啊。他是银色头发,很罕见对吧?他有个头巾从来不摘。还有,他的眼睛是紫色的,可好看了。他喜欢喝牛奶,长得比我高很多,我怎么都赶不上。他教会我很多东西,不过他从来没有过分保护过我,他可相信我了!他很优秀,真的。

   哎呀,如果平时应该可以说很多的,这下好像记不太清了。箭头的声音有些低落。

“到了。”紫堂幻想安慰金几句的,又不得不起身下车。

   往前356米,左转。金说。

 

***

 “你好。”紫堂幻对开门的人说。

  开门的人有着银色的长发和紫色的眼睛。

 “我是紫堂幻,是金的朋友,我今天来,呃,是来完成金的一个愿望……”紫堂越说头低得越沉,太奇怪了,真的太奇怪了。

  箭头早就飞了过去对着格瑞左右打转,但格瑞好像看不见它一样。

 “请进。”格瑞说。

 “打扰了!”紫堂幻松了口气。

 房子很整齐,从金的描述里也能听出一二。茶几上有个花瓶和几本书,一些照片散落在各个角落。照片上的金发十分显眼。

 紫堂拘谨地在椅子上坐下。

 速战速决吧……他想。虽然内心抗拒得不行,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。

 “格瑞先生,金他,他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 从来没说过喜欢两字的紫堂幻鼓足勇气说。“他很喜欢你,是恋人的那种喜欢。所以即使……即使死了也想告诉你!”

    没有什么打破沉默。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紫堂幻诧异地抬头,格瑞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波动,没有震惊,连最基本的悲伤都没有。箭头停了下来,在格瑞心口的位置,它悄悄贴过去,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   格瑞站在阳光里,半边被照亮。他的紫色眼睛看着紫堂幻。“你在说什么。”

 “是,是这样的,金他对我说他喜欢你,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告诉你……”紫堂起身,无意识地向前,“我当时,我当时就在那里,如果我一伸手,金就不会……”

   本来帮金的告白突然变成了自白,紫堂幻却停不下来,“我很惭愧,我的医生说我可能有幸存者愧疚感。我只是想,如果我能帮上金最后一个忙,也许会好一些。但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自己够不够格……”紫堂幻拉住了格瑞的手腕,“所以,请你一定要相信啊!金他很爱你,他一直都很爱你!”

  “格瑞。”

    是金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个箭头在阳光下溶解了,逐渐变成了金的模样。一个透明但生动的金。带着他的惯有的笑容,自信又活泼。金扶了扶帽子,偏偏头,“我回家了。”

  “虽然晚了点,好歹还是回来了!路上可真有点远啊。家里还是没变……别把我的照片乱扔啊格瑞!花也好好养!瞧它不快要枯死了!”

   真的,是金的声音……紫堂幻没有留给恐惧或惊讶的感情了,他又哭了。那么多黑暗的夜晚积攒起的痛苦又被金驱散,一如往常。谢谢你,谢谢你,金。他想。

 “谢谢你了紫堂!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   透明的金对着紫堂笑笑,比了个大拇指。然后他转向格瑞,脸上的认真一览无遗。

  “格瑞,我喜欢你。总算可以自己说出来,感觉真好。以前的我觉得等我成年最好,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急匆匆的。世事无常啊。”

  “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等流星的夜晚?从那时候起我就喜欢你了。如果那晚真的有流星的话,我的愿望一定是和你一起。一直一起。本来还有许许多多能说的,瞧我现在,很多都忘了,你可别生气啊。”

  “总之,还有太多太多没和你做的了,好大的遗憾呢。不过对我来说,能说出这些话就很幸福了。你也一定要幸福哦。”

   透明的金走过来,轻轻抱住格瑞。

 “最后一刻和你一起在家,真是太好了。”

 

***

  紫堂幻不忍心去看金完全消失的那个瞬间,再说,他的任务也完成了。

  紫堂幻倚着金和格瑞家外面的树,哭到几乎窒息。感谢的话语充满了脑子,完全没法想其他的事。

  最后,他在夕阳下擦干眼泪,坚定地往回走。

  他要去办退院手续。

  他要大声说他没有幸存者愧疚感。

  从来都没有。


END


**是斯蒂芬·金《遗物》中的名字,也是本文灵感来源

**希望你们喜欢

2017-07-11
 
评论(15)
热度(240)
© Janek | Powered by LOFTER